林雪萍 | 山西想发展工业母机,行不行?

山西省一向是个装备大省。早在阎锡山的时候,这个贼精贼精的军阀就大力发展军火制造,自然也带动了装备制造。这也使得新中国之初,山西省已经有一个好底子(广西省的白崇禧也有类似情况,在柳州也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工业基础,经过近百年的演变,最后发展出上通五菱、广西汽车集团、东风柳汽这样的汽车企业)。解放前,山西解放区有21个大厂,44个分厂,有职工2万多人,是全国解放区中力量最强的机械工业地区;而阎锡山创办的西北实业公司则有52个工厂,有职工2万多人。这是全国绝无仅有的工业力量。

中国的工业浪潮向来不是以技术换代来进行断代区分,而是以政府举国之力的规划力量来完成。在一五期间,中国第一次工业浪潮就是苏联援助的156个重大项目,它对中国工业的影响最为深远。这一次全国工业大布局,山西省当仁不让。苏联援助的156个项目,山西一个省份占比12%。山西省在中国建设初期,真的是抢了头彩,风头不比老大哥东北三省辽吉黑要差多少。

六十年代,中国开始第二次工业浪潮,那就是工厂整建制向内陆和西部边区搬迁的“大三线”和“小三线”建设。为了防止沿海城市受到潜在战争的破坏,大量工业基地往内陆省市迁移,很多工厂被整到大山里去。这是中国第二次工业大布局,也是中国工业知识的区域性强制性流动。东风汽车集团(彼时的二汽),也被送到十堰这个山沟里去。建设二汽的人才是天南海北而来,而长春一汽则贡献最大,连卡车技术带厂长全部转让。选择十堰只有一点,那就是这里的山沟沟非常多。二汽的总部在十堰多年之后,才回到襄樊,最后才回到武汉。第二次工业浪潮,是一个搅拌器的作用,将中国工业基础,从分层的蛋黄和蛋清搅在了一起。第二次中国工业大布局,山西省又是重点。当时的建设有“大三线”和“小三线”之分,而山西加起来有50多项。山西人一向以晋商闻名,但其实在新中国成立的二三十年间,可以说是制造业非常突出,不比沿海城市差。山西装备制造业在1971年曾经占到全省工业总产值的1/3左右,煤炭的事儿得先往后靠靠呢。

可以说,中国最大的两次工业浪潮,山西都是主力军。

在上世纪80年代初,可以看成是中国第三次工业浪潮,中国工业开始推动一盘棋策略。按全国分工的战略布局要求,山西被确定为全国能源重化工基地。自此山西省开始走上了跟以前截然不同的道路。煤炭黑金一路小跑。煤炭工业投资的占比在工业投资中非常重,从1978年的32.4%,一路上涨到了1990年的46.1%。而山西省的制造业开始呲溜呲溜地向下滑。

要知道,进入90年代开始,全球化已经悄然启动,中国正处在懵懂欲春的青春期关键时刻。中国各个省份的未来格局全看这一时刻的卡位。1991年煤炭工业占山西省GDP将近50%,而机械工业大概20%左右,排名第二。而此时,山西机械工业总产值在全国排名第23位,颓势明显。

再过十年,到了中国进入全球化的赛场之际。2000年左右,山西省制造业占比只有5%。装备制造的家底,已经基本折腾没了。拉丁美洲的“资源诅咒”开始完美上演,由于对山西的投资,绝大部分都涌入到了当地的煤炭工业上,装备制造业已经瘦的是皮包骨头,而煤炭工业则是肥得流油,人见人爱得发恨。但是,风水轮流转,无远虑就会有近忧。到了2012年,煤炭大跌,山西省一下子进入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局面,走上了一条艰难的“去煤炭化”之路。

这一走,就是十年。而山西省制造业,要想翻身,薄弱基础和营商环境,都是难上加难。

这期间,新能源汽车曾经是一个很好的一次脱个胎换个骨的机会。但这个产业的发展,也正好是山西省营商环境的最明亮的一面镜子。也曾有过大胆的强人市长,布下了大展蓝图的新能源汽车局面。但人一走,茶就凉。换人换战术,结果山西省的汽车发展,就在甲醇汽车、纯电动、混动、氢能源等技术路线之间,摇来晃去,没人能够一盘棋考虑,也没人考虑基础设施的打通。应声而来的汽车制造商,为这些摇摆不定的政策,都快整哭了。吉利汽车,甚至把它在晋中市的山西吉利新能源汽车公司改名为“山西新能源汽车”,以便示好本地,但也被怠慢。这里哪有供应链?就汽车制造的供应链而言,山西省就是“穷山恶水”,严重缺乏配套。吉利都要从浙江往这边背粮食,但这些企业都认了。而政府对如何扶持、如何配套,基本没有扶持力度,大家都在畏手畏脚。而且山西省似乎还是喜欢亲儿子,更喜欢本地品牌。可惜本来很有冲击力的山西皇城相府宇航汽车,因为强势当家人意外离世而失去大力发展的机会。

结果呢,可想而知。2021年山西省汽车销量一共12万辆(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是同比增长150%的情况下(倒吸第二口凉气),而全国销量是2650万辆。山西省在全国倒数第八(比垫底的甘肃省年产300辆汽车的数字要高),而整体占比0.4%。这一觉回到20年前,2001年山西省汽车产量占比全国0.05%。但要知道这二十年,是中国汽车发展的黄金二十年。从200多万,几乎爬到3000万。而山西省的汽车轮子纹丝不动。

其实山西省有煤炭,本来煤炭装备也应该跟着一起发展。但是,没有。2001年,装备销售收入0.6%;矿山产量不足全国1.3%,化工设备0.9%。这是一个煤炭大省“拿来主义”的陷阱。能源开采与装备制造,本来可以两条腿。煤炭,正好带动煤机,也带动载重火车(到处拉煤炭)。但山西恰好相反,只注重全国采购,忽略了本土同业的均衡性。

工业母机,作为制造机器的机器,或者说是加工二次机器的一次机器。二次机器不振,一次机器更凋零。没有煤炭机械,没有汽车等这些消耗机床的装备,机床自然难以发展。山西的机床,已经遭受到了毁灭性的创伤。早在2001年,机床产业也只有全国的0.4%(注意它跟汽车产业的0.05%同病相怜)。现在更是结构性的退化。太原第一机床厂,今年本来应该庆祝它的70年生日,可是它已经熬不到这一天了,两年前已经破产。如今它位于黄金地段的厂房所在地,成为一个碳基半导体材料的实验室,名称叫做“太原第一实验室”。“第一”名头还在,零落成泥,碾作尘土,希望能够护土有功吧。

对于中国富煤贫油的基本国情,煤炭依然是能源不可能绕开的主力军。现在双碳经济之下,如何工业、能源一盘棋转下来?何去何从,就看山西省的顶层规划了。

要说一块黑煤球,跟一台方头方脑的工业母机有没有啥关系?

光有热情,光有梦想,那肯定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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