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行业老兵谈机床产业发展

三十年行业老兵谈机床产业发展
三十年行业老兵谈机床产业发展

今天我们来聊一个很重要的话题,那就是中国的机床产业中国已经连续很多年是全球最大的机床生产国和消费国,现在包括机床在内很多工业制造业都处在一个更新换代的变革时代中国机床产业从建国初期就开始建设,但是这么多年尤其在高端机床领域,一直没有太好的突破。

我们重点关注五个问题:

1.2023年机床行业发展现状及趋势

2.国内外机床行业发展历程

3.中国机床行业面临的挑战

4.“新三样”对机床产业的影响

5.高端机床和高端制造的关系

本期【产业链洞察】节目,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一位在机床行业工作30多年的资深专家,单锡林。他拥有德国大陆贸易公司、德玛吉森精机、美国肯纳、瑞士Mikron、瑞士Tornos等各大机床公司的工作经历,拥有很丰富的、一线的、囊括整个管理、市场、技术的经验,目前他已是中航工业设备管理委员会的特聘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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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行业老兵谈机床产业发展

 

三十年行业老兵谈机床产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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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从2023年机床展的情况来看,您的感受怎么样?目前这个行业的发展的趋势和现状是怎么样的?

单锡林: 目前国内机床行业的发展程度,代表性的一个集中展示就是2023年4月份北京机床展,在这个展览会上,中国机床工业展示了强大的阵容。以五轴立卧转换机型作为代表,大概有十多家厂家,是有史以来中国机床行业第一次有这么多机床厂家展示,有国内企业所谓的18罗汉,如通用集团、秦川集团、普什宁江,还有很多民营企业,如大连科德、北京精雕、宁波海天、山东威达、创世纪等等,他们展出的机器也实现了现在一流的制造技术。
当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实现主流技术的自主创新,世界一流企业20年前就已经开始向全球销售这些展出的技术,现在国内设备急起直追,从大的形势来说,我们国家在号召中国式的现代化建设,工业母机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没有好的工业母机,现代化制造业就搞不好。我们以前更多依靠从世界一流强国去进口,但是这些年来受到限制,比如日本、美国、德国这些国家对出口有很严格的管制条件,那中国作为制造大国向制造强国迈进的发展过程中就需要提升自己的产业能力,需要自主可控或者自主创新更多的设备。在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中国的机床制造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几年前工信部的苗部长说机床行业高端失守、中端争夺、低端混战,这个局面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善。
 

 

韩舒淋: 差距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但是相对过去几年来说还是有一些进步。疫情管控放开之后,大家觉得经济可能会有一个巨大的反弹,但是实际情况来看还是面临很大的压力。那在机床行业,从国内及汉诺威展会的情况来看,这个行业整个景气度怎么样?
单锡林: 客观来说,现在制造业受到巨大的挑战,是过去十年来最差的一年。
 
从国际环境来讲,由于俄乌战争,以及美元不断加息,导致很多欧洲资金外逃,石油供应等原材料价格也影响欧洲经济,使得物价飞涨。另一方面,中国也受到疫情的打击,国际进程受到美国干扰,导致很多过去在全球供应链里出口的市场已经被转移到其他国家。
 
每一年第一个季度是采购高潮,今年经济要增长多少,产量相应要增长多少,设备应该如何更新换代采用新技术去提高劳动生产率,这个过程就受到巨大的干扰,10月份欧洲的PMI指数即制造业的采购经理指数已经接近40,PMI指数50是枯荣点,低于40几乎可以说这个市场处于经济衰退期,美洲包括美国也在40出头,中国也长期徘徊在50附近,导致机床产业受到巨大的冲击。
 
过去我们机床行业每年要推出新产品和新技术才能够推动整个行业的发展,那么资金从哪里来?疫情三年导致很多企业的现金流受到了冲击,市场下降导致竞争更加激烈,企业为了活下去抢订单必然有激烈的价格竞争,导致利润下降,没有资金去投入新的研发,这个闭环就导致了在今年的机床展上很少能看到新产品、新技术方面的突破,不像以前每一次展会都会展出一些世界首秀、亚洲首秀或中国首秀的新技术,这就是经济带来的问题。
 
现在中国企业都在大力搞高端制造,国家号召要建设高端的、智能的、绿色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工业母机非常重要,要替代进口,大家都在投入资金,很多企业争取上市,很多风投也往这个行业投钱,投了以后就扩大产能,所以大家看到很多振奋人心的消息,比如这个厂在建新厂,那个厂在扩产能,这个厂推出新的五轴联动,那个厂推出了新的车企复合。
 
但是结果总是两面的,一面是国内企业在推出新产品,占领制高点。另一面是有些重型机床开始产能过剩了,测算一下航空航天这块市场每年会采购多少台五轴机?在产能一拥而上的时候就需要竞争,利润就会摊薄,那企业后续的发展动力在哪里?公司需要赚钱,需要维持企业的增长,不能总从银行、政府、风投手里拿钱,不能复制房地产的模式。还是希望大家从仿制开始到自主创新,从自主创新到独具特色,那么就可以占领市场,享受比较好的利润,然后才能有可持续的发展。这也是过去外资企业能到中国来不断扩张占领市场的原因。
 

Part.2

为什么五轴联动是一个比较高端的技术,怎么衡量机床的技术是否领先,怎么理解机床的所谓高端、中端、低端,微米级精密控制对于机床行业来说意味着什么水平?

单锡林: 现在流行的趋势是高端化、智能化、数字化。我把技术分为两个维度,一个维度叫做前沿技术,一个维度叫做先进技术。
 
前沿技术具有前瞻性和延续性,有探索的概念,代表世界突破性的进展,对行业的未来发展有引领作用。很多人愿意去看展览会就是因为厂家一旦拥有这种前沿的技术,就会在展览会上展示给同行。
比如1990年代有一种前沿技术叫做高速切削,当时机床的主轴还没有用直驱电机或者伺服电机,都是普通的皮带传动主轴,所以切削速度慢,以这种切削速度将金属从原材料上切下来的过程中,一个很大的矛盾就是金属被剥离母体的时候切削力产生了热,这种塑性变形所产生的热是加工精度的一个主要影响因素,同时也是刀具磨损的一个主要因素,因为切到后来刀具的热量达到上千度后刀具材料就软化了,一旦软化,切削很快就会磨损,表面质量越差,切出来的达不到光洁度要求,就得换刀,这就是成本。
要想突破难加工材料,比如镍基高温合金、不锈钢、钛合金这些航空航天的材料,实现切削的热的传导,就要在金属被剥离原材料母体的时候尽快切下去,不让或者尽可能少的让切削热传递到刀具上,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尽可能让切削热随着切削被排掉,过去采取的办法是用冷却润滑液来浇,在水或者切削液里加上防腐剂,防锈剂,润滑剂等等来带走热量。
当我们有了新的技术突破,比如说电主轴,电主轴的转速能达到每分钟12000转,或25000转、40000转,甚至有60000转的,这种高速切削就会突破热传递速度的时间,热量还没有传递到刀具或者工作母机的时候就被甩掉了,所以叫超高速切削,前提就是主轴转速要尽可能快,进给速度也要快,要想控制在数控条件下,由计算机来控制直线切削和曲线切削的话,计算速度也要快。
我们过去传统的控制系统,比如西门子、发那科的控制系统,它在读数据的时候要有一个前瞻性,要考虑加速度和减速度,要控制加工精度和刹车距离。当时德国的汉诺威还有其他公司品牌的控制系统,他们的前瞻的模块数据程序块有256个,现在已经到了5000个,而我们过去传统的只有128个,甚至更低。所以芯片的运算速度也是越来越快,因此技术的突破是连串的,高档数控机床、控制系统切削理论、硬件的驱动测量等等一整套进步结合起来才有创新,单一突破是实现不了的。
韩舒淋: 您整个机床的解释非常深入,机床是一个非常重应用的学科,不是单纯的一个理论技术的突破,是多种技术在应用场景中结合起来才能实现的。
您前面也说,2023年机床展有的属于原来的“十八罗汉”,“十八罗汉”是中国机床历史上绕不开的一笔,是我们在建国初时设立的18家面向不同技术产品的机床企业,但是现在命运各不相同,好几家公司都被中国通用技术公司收购。想请您简单回顾一下,从“十八罗汉”作为起点的话,中国机床到现在经历了哪些阶段?
单锡林: 严格意义上来说,中国的近代工业发展应该是从上世纪40年代开始,资料显示沈阳机床和大连机床都是当时1945年前日本人成立修理所之后有一些制造,而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机床厂是1945年美国政府在二战胜利后送给中国政府的上海机床厂。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援建下,中国开始现代化建设,开始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建了飞机场、坦克厂、大炮厂、汽车厂等等,当然就有了机床工业来配套。在改革开放前这些厂都是计划经济,按照国家的计划调拨设备和生产,都属于一机部,即第一机械工业部,由一机部下的机床局统一管理。
到了后来90年代开始改革,就把一机部和机床局取消走市场化了,这些企业就被划拨地方政府,比如沈阳机床就划拨沈阳市,大连机床就划拨大连市等等,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一轮改革,地方政府也希望企业市场化,所以一些企业MBO,或者变成了股份制。
但是到了2010年左右,除了济南二机床还比较健康地在发展以外,其他有些企业破产了,有些企业还在努力适应中,比如秦川后来被陕西的法士特收购。政府也在兼并主导一些行业的变化,比如通用集团把沈阳机床、大连机床、天津机床、齐齐哈尔第二机床等都整合起来作为一个央企。
在这个过程中,民营企业异军突起,现在也在高速发展,从产业集群来说,浙江玉环、台州、广东、山东、江苏等等这些年很多企业在飞速发展,生命力很强,有些企业已经捷足先登上市融资了,但是融资也不代表这个上市公司就保险了,企业今后的经营发展还是要他们自己把握战略方向,能够不断推出新产品满足市场的需求,如果只注重一些高端企业,或航空航天产业的话,我认为在建造百年企业,追求长久发展方面是不行的。
 

Part.3

欧洲、日本、美国是大家公认的制造业强国,又有很多机床企业都是百年历史积累的企业。欧洲、日本、美国的机床企业有什么比较典型的特点?
单锡林: 刚才我只说到国内民营企业和国企的发展,因为我的工作经历,我并没有在国企机床厂里工作过,也没有进入民营企业里去担任什么角色,只是作为合作伙伴同行交流。
 
实际上外资企业,比如欧洲企业、美国企业、日本企业、台资、韩国等等,他们是中国制造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改革开放40年来,我们从一个相对落后的制造业国家,到现在发展成世界第一大工业制造国,这些世界一流企业的先进技术和设备都是改革开放所引进来学习、掌握、复制的。
 
从商业的角度看,这些国家把中国作为一块肥肉。但另一方面,我们改革开放就是要学习先进技术。其实早在90年代已经有很多外资企业到中国来建厂了,一开始是合资企业,比如日本的马扎克和银川合作小巨人,瑞士和北京的汉川合作合资企业等。
 
这些企业一方面是国内机床行业的竞争对手,另一方面也是国内机床成长的老师,他们把新的技术卖到我们的生产企业中去,同时也创造了近距离观察学习的好机会。而且不仅仅是硬件,在外企打工的人现在也已经有很多加盟到民营企业、合资企业、国企,他们学到了很多市场经营的理念和一些先进的技术,比如应用、服务、技术设计等等,都给国内技术行业的成长带来了新的养分。在这个意义上讲,从现在市场发展来看,我觉得中国改革开放要进一步扩大,这就是我觉得在过去20年里外资企业带给中国的东西。
 
这些企业的共性方面,他们都是在市场经济中打磨出来的,只有优秀一流的企业才能生存到现在,差一点的已经被市场所淘汰了,所以这些企业一定是有所谓的独门技术的。
 
我们国家现在提倡专精特新,培养小巨人企业,欧洲的企业不求大,很多企业都是隐形冠军,专注在某一个细分领域里不断地深化。比如瑞士肖柏林公司,这个企业只有五六十个人,但50年代出产的机器还保持着两个微米的高精度,客户喜欢用,而且现在国内的企业还做不出,这就是他的独门绝技。
 
瑞士透波过滤企业也是这样,我们过去强调高技术、好设备、高生产效率,但切完后铁线上都有切削油,需要把油分离出来重新过滤投入到机床里循环使用,不然排出去就是污染,这些清洁绿色、重复循环使用、减少耗品污染就是这家企业发展的独门绝技。
 
所以我觉得专精特新这条路没有错,不要搞大而全,过去沈阳机床大而全,可是产品有没有市场、技术先进不先进、有没有持续研发,这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
 
个性方面,我认为德国人做事比较死板教条。我90年代加入德国公司,我们想按照客户要求改他们的技术文件,德国同事说不能改,这就是他们的执着。到车间里去看,很多老师傅白发苍苍,喝着啤酒,听着音乐,慢慢干活,机床是装配出来的,同样的工艺、材料、流程,但装出来的东西可能就是不一样,这一点我个人体会非常清楚。
 
德国工厂的东西拿到中国来,同样是德玛吉的厂,同样是我们的工人,同样是一张图纸一个零件,装出来就是不一样,他们装完以后30年不坏,或者只是很小的几率坏,我们这边装出来的故障率就大为增加。德国企业做事情很慢,有他们自己的社会体制,双元制教育下,学徒一开始就跟着师父这样学出来。
 
日本的企业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日本的管理比如丰田管理,5S等等都反映了一种非常严谨的工作态度。尽管他们不做很多创新性的尝试,但是日本的机器很皮实耐用,价格没有那么贵,技术没有那么先进,但东西非常可靠。这也值得国内企业学习,我觉得有些国人急功近利造机床,20年历史都没有但天天在媒体上说达到世界一流,产品可能都还没有经过实战认证和考验,在这个意义上说还不够踏实,不够埋头苦干。
韩舒淋: 我特别好奇美国,您之前在美国顶尖刀具公司肯纳工作过,虽然不是机床主机或者数控系统,但是刀具也是非常核心的工具。这两年关于美国制造业的讨论,第一点是制造业回流,回流到底成不成功?另一点是美国本土现在的制造业基础怎么样?就您了解的美国机床产业现在到底在什么水平,比如产品、技术、产业的发展等方面,是已经不在一线,还是依然有着独特的优势?
单锡林: 我认为美国制造业依然属于世界第一阵营,机床行业属于第二阵营。第一阵营应该是德国和瑞士,瑞士机床的精度或技术先进性要再高一点。
 
美国机床制造业是从50年代开始搞数控的,二战时他们很强大,41年参战,打到45年,这4~5年时间里造出万架飞机、几百条航空母舰,这样强大的世界第一的制造能力没有工业母机肯定造不出来,而且除了自己打仗外,美国还援助英国、苏联、中国等等其他国家武器和装备。美国率先搞出了各种军工行业都在使用的数控机床,他们的汽车制造商也是世界第一阵营的三大品牌即通用、克莱斯勒和福特,飞机行业有空客、波音等等很多军机,很多到现在我们还难以超越。
 
从机床行业来说,美国有个时间分界线,我认为90年代中期前,美国的机床行业是属于世界第一阵营的,中期后出现了新技术革命,如第二次技术革命、第三次技术革命、工业革命,他们开始向计算机IT行业发展,以及金融业,那后期发展计算机互联网这些新兴行业,机床行业相对来说就被称为夕阳行业。
 
美国原来有一个强大的机床集团,叫做MAG集团,包括辛辛那提,吉丁斯&路易斯等等一些企业,我们国内的航空工业用了不少辛辛那提的机器,在美国也是在用他们打的翻板铣,龙门铣等等。
 
2000年初卖给了德国的MAG,和原来的克虏伯集团合并,十年后又倒闭一分为二,一部分卖给了台湾友嘉集团,一部分卖给了法国的Fives,辛辛那提那些美国企业被卖给了法国Fives。而法国不是一个机床强国,法国有名的机床品牌可能就是弗雷斯特-里内,而现在也流入海外。
 
美国还有一个就是格里森集团,他的螺旋伞齿轮是世界独成一个系统的,目前他的垄断地位逐渐被瑞士和德国瓜分,现在五轴联动的龙门加工中心也可以加工螺旋伞齿轮。
 
现在还比较好的机床集团是美国哈挺,90年代在中国卖了很多他们原装的机器T42,这个机床非常好,客户使用后都比较满意,他们逐渐在国内也建立了工厂,在嘉兴已经国产化了,做一些车床加工中心,后来收购了英国的桥堡和瑞士的几个磨床,目前还属于不错但技术上并不一流。
 
美国逐步也在搞纳米车、精密激光微加工、坐标磨床等等,依然有一些独门技术,但规模上已经不行了,没有日本机床、德国机床、甚至中国机床的规模大了。因为他的企业采购其他国家机床并不受限制,所以对制造业影响不大。
 

Part.4

国内机床发展到底面临什么挑战?
单锡林: 我们国家领导人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2013年当时EMO展提出来要做智能化生产,德国政府提出工业4.0计划,要实现所谓的物联网,要数据化,智慧化。2015年李克强总理也提出中国制造2025,制造强国战略要分三步走,2025年第一个十年,迈入制造强国的行列,第二步2035年,中国制造业整体达到世界制造强国阵营的中等水平,第三步到新中国建国100周年,综合实力要迈入世界制造强国的前列,提出这样一个宏伟计划后,美国也很紧张,后来就封杀中国智能制造2025。2020年后,我们国家逐步由于疫情和特朗普、拜登政府封闭芯片导致十分困难,所以习主席提出倡导中国式的现代化,要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发展,中国产品向中国品牌发展,中国速度向中国质量发展。
 
现在我们既承认有差距,也看到有差距,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解决。都说我们的创新能力不够,说我们copy别人的设备和技术,那创新从哪里来?创新首先要人才。我们一年装新的机床几十万台,这么多台机器卖出去后谁来开?越复杂的机器越需要高技能,需要实战经验,以及对刀具、材料、工艺、设备的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人才市场缺口每年有上千万人,可是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上千万人失业,每年上千万人大学毕业,有人去送外卖,有人去送快递,这现实问题该怎么来解决?
 
我上周去了清华大学和北航的实训中心,参观完后我觉得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是巨大的,清华大学刚刚得到了中国通用集团的捐赠,将近60台的机床,这些机床都是手动机床,实训中心主任说学生会来实习一天,这扳手24级变速是七八十年代的主力产品,而现在是智能化时代,机床操作靠编程,需要知识在大脑里,而不是靠训练扳手,训练出来毕业了也不会开,而且清华大学不是开机床的,知道就行了。

另一方面,职业院校办职业智能技能大赛,拿金牌的成本在100万以上,要配各种老师,讲道具的、讲操作的、讲工艺的、讲机床的,还要让他集中训练,但这不能普及性使用,这些人是做题型的人,并没有创新思维和意识,人才就断档。
 
到企业里,我们去参观的很多中小型的机床厂,老板就是总工程师,他带着几个人搞设计,就只是在仿制做完了以后贴牌,机床可能都是OEM的,这样的话创新在哪里?
 
因此,要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国内制造业的这个状态,还是要回到1983年邓小平讲过的话,教育要面向现代化,要面向世界,要面向未来。我们的学生不应该是死记硬背型的,而是要面向未来,面向最先进的技术,面向全世界的竞争。第二点,我觉得中国制造业要得到健康的发展,从宏观的角度说,有三个化要实现。
 
一是市场化,我们的竞争要是市场化竞争,技术的pk、性能的pk、质量的pk、服务的pk应该是公平的、透明的、平等的,买卖双方应该在一个规则下进行。我们经常感觉到市场竞争是不规则不透明的,比如买方说我先给你60%的机器的钱,另外40%过几个月再给,企业本来就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把价格杀到最低才拿到订单,已经没什么利润,你还要扣着他的钱。二是法制化,你千辛万苦开发出一个新款机器,一个新技术,如果被别人很快copy,没有知识产权的保护,你还会去创新吗?我们的经济合同法是一九八十年代初期做的,这么多年来没有完全被应用到社会实践中,比如招标法,有的客户招了标以后再来杀价,因为买方被认作是上帝,所以很多情况下没有法治化,不能保证公平竞争。三是国际化,中国市场是世界市场的一部分,现在全世界的机床厂90%以上都到中国来建厂,都来跟中国客户竞争,无论是德国公司、日本公司、美国公司、瑞士公司,单讲人才方面,很多公司都是公开招聘,在全世界找合适的人。你可以看到德国公司里有印度人、中国人、新加坡人、英国人、法国人、俄罗斯人,在岗位上唯才是举,我看到昨天今日头条上登了董明珠的一句话,说格力空调的研发队伍有13000人,没有一个是海归派,她把这点作为一种光荣,所以我觉得有时候我们企业没有用到最好的人才。要想国际化,把机器卖到欧洲、美国、泰国、俄罗斯去等等,都需要找到他们相关的人才。这就是我认为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前两天习主席在芝加哥旧金山的工商大会也在讲这三化,所以中国要发展,要进入全球一体化的过程,我们应该要有这样市场化的保障。
 
韩舒淋: 这些问题,比如人才,其实不只是机床产业,整个制造业现在都面临这样的困境,可以说人才结构上有一些错配,像清华实训中心这个案例听来是有一些不可思议的。
单锡林: 我也觉得震撼,20年前我在清华大学也做过他们的技术中心主任,他们当时想买最好的设备,引进最先进的技术讲座,现在只是要自主可控,要国产化,包括北航的老师也是这样。我觉得我们不能井底之蛙,应该要面向世界。
韩舒淋: 您提的市场化、法制化、国际化这些观点,不仅是机床行业的问题,在很多其他的领域也有这样的问题,在现在这种环境下,这些老生常谈是非常有必要的,全球化遭遇了很多阻碍,我们需要去吸收过去的经验和教训,市场法制和国际开放是我们要想办法去坚持下去的方向。您提到现在这个领域受到了一些资本市场的关注,造成了一些细分领域里局部产能过剩的问题,总的来看的话,您觉得我们如何来看资本市场对机床产业的影响,是带来帮助,还是会给本来就不算强大的这个行业引入一些乱象或引诱?
 
单锡林: 改革开放其实就是改变政府单一投资的增长模式,过去都是计划经济,政府投钱给资助,改革开放以后,在最近的十年里,我们感觉到也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所谓市场的力量。一方面有股市,企业寻求上市,能够有更强大的资金注入,有些企业经营好,对股民有回报,有些企业上市以后圈完钱,实现财务自由以后一直也没有给股民更多的回报,现在另一方面,企业开始找到了一些风投资金等等,我觉得这些都是好事情,多方案的组合最终目的都是促进行业的发展。既然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那就得有愿赌服输的心态,总有人来承担风险。
 
现在我们讲群雄并起,光是做机床和工具的,我相信已经达到成千上万。光是北京机床展,参展的企业就达到1600多家,甚至是一票难求,重庆机床展也是连续办了好多年,深圳有机床展DMP,北京有CMES,是机床总公司办的,现在归中国机械工业集团,也有几十年的传统,还有广州、玉环、厦门、宁波、上海、苏州、无锡、常州、青岛、沈阳、天津等等,到任何地方,现在办机床展会都是一个热的话题。
 
大家把机床行业当做一个朝阳行业在投入,但机床行业是一个重资产的行业,需要资金不断投入,因为研发一个新技术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一个机器从造出来到成熟,到所谓被市场广为接受, 没有三五年是不太现实的,机床造出来总有缺陷,要不断迭代、改进、发展,所以我觉得有资金不断投入是好事情,就怕有人一上市就撤资跑了。
韩舒淋: 资本给这个行业确实带来了新的一些投入来源,也给了一个市场化的途径,但是机床行业有自己的特点,需要时间和技术的积累。刚刚谈创新的问题有听众问到确实行业里有的企业急功近利,甚至是粗制滥造,但这些企业的机床还能卖,为什么这类企业在这个市场里依然有一些生存空间?
单锡林: 我们在法治化方面的门槛太低了,老板拉起来几十个人一个队伍就开始造机床,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连制造设计能力都没有,可能就OEM做完以后贴个品牌就卖了,成本低,不用培养研发团队,甚至连质量检控可能都没什么严格的手续,这是我们的短板。
我听说一些行业协会在讨论一些标准,关于机床的成熟度,机床是一个高技术的机电产品或精密产品,起码需要ISO9000,不能自己说机床精度是十个微米或五个微米,然后就开始售卖。我们国家还没有负责批准的管理机构,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困惑的,因为市场需要对消费者进行保护,买了以后如果机床不好,是要退机还是打官司这种纠纷经常会出现。
 
韩舒淋: 所以还是需要更多的法制或者行业标准,有很多需要我们去努力的地方。
 

Part.5

“新三样”对于机床产业意味着什么?是让很多产品失去市场,还是可能也会有一些新的市场出现?我们怎么看这种新兴市场对于机床这种加工设备的影响?
 
单锡林: 我们社会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出现新产品这些新的消费就会引导我们的制造业方向,比如现在电池车,十多年前比亚迪在国内发展的时候很多人就不看好都没什么人买他的电池车于是他也开始生产燃油车。传统制造燃油汽车有发动机凸轮轴曲轴齿轮变速箱等等,这些东西是德国日本美国中国这些年产上千万辆汽车的国家所必须的,2018年中国生产最多的时候2900多万辆汽车,而其中电池车不超过50万辆

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很多喷油嘴、燃油系统、供油系统、汽车的八大件(缸体、缸盖、曲轴、缸套、活塞、进气管、排气管)、齿轮变速箱、刹车系统一大堆东西,而现在就是一个电池、一个电动机、一个油门。在这种情况下,过去的传统强国,比如德国,德国有奔驰、宝马、奥迪、大众,原本他的机床厂就建在奔驰厂宝马厂旁做这些零件,现在这些厂已经七零八落,因为市场跌了80%以上,所以就要转型。

在转型过程中,电池要做电池盒,机床的尺寸功能要改变,原来铸铁的加工材料变成铝的等等。比如德国一家公司,以前生产缸盖,后来在大连建厂,现在厂已经上千人,就开始生产电动汽车的一些零件,视频可以看到他们用的是自动的缠绕电动机。谁有这样的前瞻性,能预测将来产业的兴衰,谁就抢先一步,晚一步的厂现在懊悔莫及,因为没人买这些生产线的机器了,而且因为强大的工会,你又不能解雇员工,那只能解雇CEO,换管理层。

 

所以我觉得中国企业现在一窝蜂做五轴机,铣床,瞄准高端市场做航空航天,缺乏市场化能力,我们没有贴近市场的变化,没有去预测未来产能的变化,或者是未来客户需要的变化,我们要以客户为导向,以市场为导向,研究市场才可以推动企业的变革。

韩舒淋: 方面是从传统的燃油车转向现在电动车后,很多传统燃油车的零部件在电动车里都没有了,结构大幅简化

 

单锡林: 比如特斯拉底盘一体化压铸,以前上百个零件要切出来,现在一次压铸成型。

 

韩舒淋: 如果具体到机床行业,意味着一个巨大的市场消失了

单锡林: 还有做齿轮的齿轮难加工,买滚齿机磨齿机这种设备也很贵这就有专门做齿轮的机床厂家未来这上千套的齿轮箱也消失了

韩舒淋: 另一方面,确实有新的机会在出现,像德国公司去做电机,有新的产品,这一块因为新能源车需求以后会变成很大的一个增量市场,但调整慢的企业可能就跟不上转型了。

单锡林: 等这些落后的企业研发出来了,市场可能又有新的变化了或者其他企业已经早就把这部分市场占据了

韩舒淋: 所以机床是一个非常注重应用的行业,市场的变化是企业要时刻去关心的。很多企业现在都去做五轴的机器,或者是航空航天或军工这种高端的市场,可能就错过了一些,像电动车转型的机会。

 

Part.6

高端机床和高端制造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单锡林: 高端机床和高端制造是不同的概念,同样高端机床,不同的应用场景也是不同的概念。企业都在向高端机床发展,说有多少数控轴,机床加工精度达到多少,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片面的理解。

在市场中,要把机床考虑成一个完整的供应链或者制造链,在机床生产过程中一个宗旨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更高意味着精度要求会越来越高,但不是所有的机床加工都需要高精度。

第二更快现在提倡在单位时间内,加工效率多高,瑞士一些机床或者德国的一些机床,在计算加工节拍的时候是按照来计算的,这样的效率对大批量的生产是非常有用的。

第三点更强,新的材料比如钛合金或耐热合金不断出现,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难加工材料,甚至加工材料要经过以车代磨、以铣代磨、车铣磨一体、3D打印等等。

 

高端制造的概念实际上更完整。过去比如要加工一把钻头,要把它从整体的硬质合金棒中铣出来,要用磨床,还要用润滑油去冷却润滑,在这个加工过程中,油的清洁度非常重要,如果油脏了,磨的过程中掉下来的颗粒像沙子一样会随着油液飞溅到各个地方,丝杠、导轨沾上脏的油就会加快磨损,另外有些零件需要高光洁度,镜面切削也需要非常清洁的润滑油,有不同微米的颗粒度要求。油本身时间长了就要变质,要把它换掉,不断清洗过滤,这一点我们机床厂都做到了,有纸带过滤、滤芯过滤、离心过滤、磁粒过滤,但是过滤精度要达到多少才能实现加工的要求,这些东西没有研究,还有我们企业可能就采用最便宜的机床附件来降低成本,但为了减少后续的污染和损耗,循环过滤使用这些东西很多客户还没有研究。这就是所谓的高端制造,不能买了最贵的机器,没有配套最好的加工解决方案,那这个时候效率是很低的,后续的损耗和成本也是比较大的。

 

韩舒淋: 如果说高端机床,可能就是说这个机器是最好的但是说到制造,其实是一个系统的概念,如果没有把这个机器应用好的话,并不能算是用高端机床来进行高端制造的过程。

 

最后这个问题跟您之前工作过的德玛吉有关,德玛吉现在跟日本的森精机两家合并成德玛吉森精机一家,有一些传言说他们在卖给国内机床产品的时候是跟定位锁定的,如果要把机床挪到别的地方,他们可能就会锁机让你无法使用,这中间可能包括一些出口管制的要求,或地缘政治的影响,我想问机床企业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吗?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出现?中国企业以后应该怎么样去努力?

单锡林: 我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因为我离开德玛吉森精机有差不多八年了,现在市场上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但实事求是讲,出口许可证管理是一直存在的,对中国、德国、日本来说,公司都有明确的要求,会限制到一定精度,比如过去德国出口许可证要求设备的精度不能超过八微米,定位精度和重复定位精度不能超过六个微米,因为如果他认为你是做高精度的一些东西的话是不可以的。

第二点就是有三个限制,不能用于军事、不能用于核武器制造、不能用于转口第三国,可能是北朝鲜,现在可能也不能卖给俄罗斯。这就是出口许可证的管制,如果要想拿到出口许可证,需要提供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声明,是科技司以政府名义担保不使用于军事。

 

从今年4月份,大家在网上看到一些传闻说德玛的机器要装一个传感器如果离开地面半米这个机器就会锁机想打开的时候需要找到他们公司的人来解开这个密码解开密码的时候,他们要到现场来看你在生产什么要确认没有生产一些不允许的东西,这是比较官方的说法

民品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比方说原来申请许可证的时候说是装备某某开发区某某厂房,但过两天从A搬到B去了,要搬运它就死机,就要去重新申请把机器打开,这就是一个流程。以前日本机就有这个规定,现在不仅是德玛吉森精机,马扎克,牧野这些日本机都不会允许卖到军工厂去。

韩舒淋: 确实机床行业非常特殊,在机床历史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案例,在80年代时,日本的东芝通过一些管制做法向前苏联出口机床,后来东芝也为此受到了美国的处罚,二战之后,巴统机构解散,但后来依然有瓦森纳协定,中国依然是受协定管制的对象,所以在机床行业的出口和技术上的壁垒、制裁、限制都是存在的,是一个我们没有办法忽视的事实。

其实最后这个问题和我们今天聊的很多问题都是密切相关的,因为归根结底,我们不像美国,虽然他的机床行业现在在第二梯队,但是他的采购依然没有限制,而中国现在需要在很多领域提供这种自主创新的市场环境。这个传言背后有长期的一个现实背景,也凸显了我们机床目前技术创新面临的一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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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行业老兵谈机床产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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