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能源版图正在彻底重构

能源的生产端和消费端都在剧变,全球贸易秩序也在经受挑战,地缘政治冲突的走向尚不明朗,世界面临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文 | 陈卫东
     
最近两年世界风云变幻,战争和能源转型正在重构世界能源版图并重塑整个世界。
苏联解体30余年来,俄罗斯与乌克兰的矛盾不断深化,最终演变成战争。除了历史文化和政治因素外,围绕苏联时代天然气利益分配的持续斗争也是重要原因。俄罗斯控制着天然气上游资源和生产,而乌克兰控制着过境运输,俄罗斯一直致力于改变这一格局。
近年来,东欧和前苏联里的独联体国家正在逐步融入欧盟和世界大市场,原先的易货贸易开始消解,东欧的天然气孤岛现象开始消亡,而作为天然气过境陆桥的乌克兰的作用正在塌陷。俄罗斯与乌克兰在天然气上的矛盾冲突也由能源危机演变成一场地缘政治危机。
2023年3月初WTO发表了《乌克兰战争一周年:对全球贸易和发展的评估》报告,报告指出:尽管价格上涨,但贸易量保持稳定。这凸显了开放的贸易体系对经济弹性的重要性,因为它有助于在不同供应来源之间切换,多边贸易体系迄今经受住了这些冲击。
2001年中国加入WTO,多边贸易体系不仅推动了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也推动了世界经济发展,造福了整个世界。但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当下出现了以价值观为中轴重构区域集团,进而割裂多边化的苗头。
俄乌战争历时已近两年,仍然僵持,如何以及何时结束仍然难以预测。哈马斯以色列冲突激烈爆发如何影响中东格局,对全球油气供给和价格的冲击仍有待观察。2024年的世界能源大格局,不确定性将进一步增加。    
          
俄欧能源版图重构
俄罗斯的资源禀赋让它有了全球性的影响力,对此普京说:“我从来没说过俄罗斯是一个能源超级大国。然而我们成为能源超级大国的可能性却比世界任何其他国家都要大。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俄罗斯是三个 “千万桶俱乐部”( 日产千万桶石油)成员之一,和沙特阿拉伯一道是OPEC+中最具影响力的两个国家。俄罗斯还是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天然气生产国,而且是第一大天然气出口国。油气收入在俄罗斯的政府预算和出口收入中的比例都在50%左右,有些年份曾达到60%。
作为一个整体的欧洲,尤其是德国,关于俄罗斯天然气的议题,存在观点不一致的两大阵营。第一个阵营把经济和效率作为他们看待事件和制定政策的出发点,他们认为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在天然气的商业和监管政策上将俄罗斯政府和欧盟、俄罗斯天然气股份公司和欧洲客户区分开来。
第二个阵营认为,俄罗斯与欧洲、德国的天然气贸易从根本上讲是关乎地缘政治和安全的。俄罗斯在东欧的天然气定价方法是给予或拒绝政治恩惠的系统性政策的一部分,出口价格是实现其国家外交战略的政治影响力的手段。把天然气作为能源武器,供给中断已经多次发生过。西欧和德国的外交和安全界广泛认为,忽视这种可能性是幼稚的。
研究数据表明,俄罗斯石油天然气出口曾在2023年四五月份一度超过开战之前的高峰,但七月份后出口持续下滑,9月份同比下降了40%左右。加上石油价格近期滑落至80美元/桶上下,较开战初120美元/桶的水平跌掉了30%多。战争持续,扩大征兵,打仗打的是钱。收入减少,支出增加,给俄罗斯的财政收入造成了越来越大的困难。这就不难理解,俄罗斯出台了“先交货后支付”的佘售政策以促进出口,还恢复了给意大利的天然气供应。
能源公司和经济研究学者倾向于捍卫效率,而政策智囊则强调安全。政府部门根据其职责的不同,所持立场亦不同。曾经的社会制度和发展历程的不同,西欧和东欧对俄罗斯能源的态度差异明显。在西欧,长期的自由市场经济环境和冷战胜利结束了敌对意识,经济和效率优先占主导地位。在东欧,自由市场经济还在建立中,历史造成的安全考虑占据主导地位。同时,何种观点能在一个国家占据主导,也取决于它与俄罗斯的地理距离。距离越近,对俄罗斯安全防范的意思就越强,波兰就完全属于“安全阵营”。
“德国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著名的美国俄罗斯石油天然气问题专家塞恩.古斯塔夫森在他的新著《天然气桥—重塑欧洲能源新格局》中写道,“处于两个阵营的中心。因此,毫不奇怪,它的立场是矛盾和复杂的。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市场自由化已经在德国如日中天,它倾向于加强效率。冷战结束直到最近(俄乌战争之前),德国整体上对俄罗斯的政策一直是经济主导。”
美国德国问题专家蒂芬.萨博写道:“经济是德俄关系的驱动力,几乎所有德国的俄罗斯观察家都把这一因素视为不变的因素,并且倾向于采用地缘经济方法,而不是以(安全)为导向的方法。无论在更广泛的关系中出现何种起起落落,从德国的角度看,经济关系仍是一个成功的故事,仍是它的锚。”
两德统一之后,德国一直主导着德俄关系。在赫尔穆特.科尔担任总理的整个任期内,两国关系保持友好,且在他的继任者格哈德.施罗德任期(1998-2005年)达到顶点。施罗德和普京之间有着亲密友谊,施罗德成为德国在俄投资和能源政策对话的主要倡导者。    
2005年9月,德国大选前十天,普京来到柏林,在施罗德和普京两位国家领导人的见证下,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和德国巴斯夫集团签署了后来被称为“北溪1号”的天然气管道合同。施罗德在这次大选中落败,不久他就接受了北溪管道股东委员会主席的职务,这让德国公众震惊。
建设北溪1号管道让东欧国家愤怒不已,当时的波兰总统谴责这份合同是“普京–施罗德条约”。波兰国防部长更为直接,谴责该管道堪比1939年纳粹德国和苏联瓜分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协定”。西欧当时的反应基本上是积极的,但今天欧洲安全界认为施罗德走得太远了,他强调经济超越政治的政策是以牺牲安全为代价的。
施罗德的继任者默克尔和普京之间艰难的个人关系象征着日益紧张的国家关系。所有的回述者都认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关系就很糟糕,后来15年的会面和电话交谈,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可以完成重要的事务,但没有任何温暖和信任。
默克尔的传记作者斯蒂芬.柯内留斯写道:“他们在生活中走过相似的道路,几乎就像镜像一样……每当普京和默克尔会面,两种世界观就会发生碰撞。对默克尔来说,柏林墙倒塌是一次解放,而对普京来说这令他痛苦,他认为苏联解体是一个历史失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让我们可以理解两位领导人在处理欧洲与俄罗斯、德国与俄罗斯,乌克兰与俄罗斯、制裁俄罗斯和支持乌克兰等诸多重大事务的不同方式和心理感受。
备受争议的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是在默克尔任期内投资建设的。对于该项目的激烈争论,几乎涉及了经济、政治、法律等各个方面。支持者认为该管道从西伯利亚到欧洲最直接、成本最低的路线,存在很强的经济理由,反对者谴责北溪2号是纯粹的地缘政治项目。美国和欧盟议会强烈反对该项目,认为该项目将增加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   
 
北溪2号和俄乌争议、俄乌冲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两条新管道开始运营,通过乌克兰向欧洲运输俄罗斯天然气赚取的收入就会减少,甚至是最终会被消除。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默克尔明白德国公众在对俄政策上存在严重分歧。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之后,在处理俄罗斯天然气政治的问题时,默克尔采取了坚持制裁的同时保持务实的中间立场——尽可能把天然气相关事宜作为私营部门的事,国家通过监管机构参与其中。
2022年12月之前,欧盟都没有采取重要举措限制从俄罗斯进口化石燃料,因此2022年欧盟对俄罗斯的进口额保持在高位是很自然的事情,但这一局面在2023年戛然而止。自战争开始以来,欧盟推出了十轮对俄罗斯的制裁,目的就是减少俄罗斯能源出口的收入,减少其支持战争的财政来源。欧盟对俄罗斯能源出口的制裁和限制已经陆续生效,现在欧盟已经禁止从俄罗斯进口原油、成品油和煤炭。以德国为例,战前德国能源进口中的俄罗斯占比分别为天然气55%、煤炭50%、石油30%,到2023年1月1日,这些数字全部归零。
面对西方制裁,俄罗斯转向亚洲寻找替代市场。在那里,以折扣价格出售的俄罗斯石油并不发愁销路。中国、印度、土耳其等国纷纷从俄罗斯增加石油进口,处于经济危机或饱受通胀之苦的国家,比如斯里兰卡、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也趁机购买俄罗斯低价石油。
中国一直都是俄罗斯石油的大买家。海关数据显示,2021年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占中国进口总量的16%,2022年中国从俄罗斯进口原油8625万吨,比2021年增加8%。
过去一年,印度以惊人的速度从俄罗斯购买原油。战前印度从俄罗斯进口石油非常少,仅占印度石油需求的约1%。如今俄罗斯已是印度最大的原油进口来源地,占比25%。2022年12月,印度从俄罗斯进口的原油是2021年12月的33倍。    
2022年6月至11月,土耳其每天平均从俄罗斯进口39.9万桶原油。到2022年11月,来自俄罗斯的原油已经占据土耳其进口份额的80%。专业咨询公司路孚特的数据显示,2022年12月,土耳其从俄罗斯购买柴油超过75万吨,2022年全年进口数量达到505万吨,这一数字在2021年为399万吨。
俄乌天然气争斗
苏联的天然气出口战略由两部分组成。第一是对东欧的出口,低价供应这些国家以换取政治忠诚。第二是向西欧出口,以换取硬通货,在严格的商业基础上进行。
苏联对东欧天然气出口战略造成了东欧“天然气孤岛”现象。苏联解体25年之后,曾经的苏联卫星国不仅与欧洲天然气系统的其他部分隔绝,彼此之间也相互隔绝。其结果是,他们不仅严重依赖俄罗斯的天然气供给,也依赖其价格和合同条款。乌克兰成了俄罗斯天然气出口的过境国,1994年俄罗斯天然气出口总量的91%过境乌克兰,2018年这一比例下降到了41%,而俄乌战争发生一年后的今天,过境乌克兰的天然气降到了10%以下。
过去30年,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天然气关系一直是冲突与合作并存。这是一个硬币的两个侧面,一场在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围绕苏联时代天然气利益分配的持续斗争。俄罗斯控制着天然气生产,乌克兰控制着过境运输。在过去这些年里,随着普京的日益强大,俄罗斯政治明显实现了集中化,但在乌克兰这一面,政治权力在政治家和寡头的敌对联盟之间不可预测地左右摇摆,经济衰退社会分裂。2014年俄罗斯以武力手段肢解克里米亚,并分裂了顿巴斯州和顿涅斯克州。2022年2月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占领乌克兰东部四个州,这四州随后举行“公投”,宣誓加入俄罗斯。    
自2000年以来,俄罗斯的战略就是天然气过境管道绕开乌克兰。俄罗斯先后建设了土耳其流、蓝流、北溪1号和北溪2号等多条天然气管道,均绕开乌克兰。北溪2号管道建成后,普京完全绕开乌克兰出口天然气的设想大功告成,俄乌战争同时爆发,欧盟实施了十轮制裁,北溪1号北溪2号管道被炸,俄罗斯出口欧洲油气基本归零。俄乌战争只一年,俄罗斯(苏联)和欧洲用五十年建立的石油天然气贸易体系就不复存在,巨量的油气贸易清零。
2000至2012年间,俄罗斯石油出口额从每年260亿美元增至1284亿美元,天然气出口从每年170亿美元增加至670亿美元。(耶金《能源新版图》)。与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两位前总统比,普京的运气非常好,从其担任总统的2000年开始,石油价格持续上扬,俄罗斯的石油产量也恢复增长,俄罗斯经济由弱到强。居民收入增加了,养老金增加了,国际债务还清了,国防开支增加了,还建立了规模不断扩大的“稳定基金”,普京的声望和自信心随之显著提高。为“恢复俄罗斯世界大国地位”,普京开始系统筹划,重新发挥俄罗斯对周边地区的影响力、构建新的联盟、加强在世界上的话语权。
能源是俄罗斯的经济命脉。根据俄罗斯海关数据,2020年俄罗斯对外贸易额为5719亿美元,其中出口额3382亿美元,燃料和能源产品出口占总出口的49.7%;2021年对外贸易额7894亿美元,其中出口额4933亿美元,燃料和能源产品出口占总出口的54.3%。制裁俄罗斯,能源领域自然是重中之重。G7已经发布共同声明,承诺逐步减少或禁止进口俄石油。
2023年3月8日,欧盟委员会提出名为“RePowerEU”的计划大纲,旨在让欧洲在2030年之前摆脱对俄罗斯的化石能源依赖。德国也暂停了前总理默克尔扛住巨大压力才促成的北溪2号项目。北溪2号是德俄之间的核心议题之一,投资了100多亿美元,尚未输送一立方米天然气,就在2022年9月连同附近的北溪1号管道一起被炸,1100亿立方米的管输能力(与过境乌克兰的最高通气量相当)基本清零。    
北溪管道被炸,除了切断俄罗斯与欧洲之间天然气流通量最大、运行效率最高的物理连通之外,另一个严重后果是开启了故意破坏重大跨国民用能源基础设施的恶劣先例,欧盟主席称之为“欧洲现代历史上的第一次”。这是人类文明的重大倒退。
1991年伊拉克从科威特败退时萨达姆下令点燃数百口油井,为扑灭大火花了几个月的艰苦努力。1999年科索沃战争期间,北约也瘫痪了南联盟的电网等基础设施。但这是交战双方之间的战争行为,发生在交战国的领土上,是参战方的资产。而这次北溪管道被炸发生在非交战国的专属经济海域(非主权国家领土);资产权益分属几个国家;破坏者匿名并秘密行动,不一定是参战的一方。
北溪1号和2号天然气管道被炸,相当于两次2.0级左右的地震,并引发严重的天然气泄漏。俄罗斯天然气公司公告说,大约有8亿立方米天然气被释放到大气层中,相当于58万吨甲烷一次性地排放到大气层。甲烷是最有害的温室气体,其对气候变化造成的影响相当于500万吨二氧化碳,有专家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温室气体环境污染事件。
三十年间,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天然气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古斯塔夫森在其《天然气桥》一书中对此做了五点总结:
  • 第一,天然气租金缩水。随着俄罗斯从苏联时期继承的天然气遗产日益缩水,俄罗斯从天然气盈余变成短缺。
  • 第二,随着天然气贸易转向货币化,易货贸易已经消失,中间商已经消退,政治上受青睐的交易商的作用逐渐减弱。
  • 第三,自2008年以来,土库曼斯坦天然气作为乌克兰的替代天然气来源已经消失,许多中间商的三角关系变成了乌克兰和俄罗斯的直接关系。
  • 第四,俄罗斯对获取乌克兰出口管道控制权的兴趣已经消失。
  • 第五,乌克兰天然气改革可能最终改变俄乌天然气关系的基础,而俄乌战争将导致俄乌关系的根本性改变。
美沙石油博弈
丹尼尔.耶金在其新著《能源新版图》前言中开门见山地说:“能源背后有不同的力量在发挥作用,国家力量便是其中之一:它的大小不仅受到国家经济实力、军事能力以及地理条件的影响,还跟各国的宏大战略和精心谋划的雄心壮志有关。”“当今世界的另外一种力量则来自于石油、天然气、煤炭、风能、太阳能以及核能,这种力量来源于以气候变化为由的政策,寻求重构世界能源体系和走向净零碳中和。”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一直是世界上经济实力、军事实力最强和最雄心勃勃地要领导世界的国家。20世纪80年代发生在美国的那场页岩革命颠覆了世界能源市场,重塑了全球能源大格局,进而重塑了全球地缘政治。激增的油气产量不仅让美国超过俄罗斯和沙特阿拉伯重新成为世界头号油气生产国,还让它实现了能源独立并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油气出口国之一。
美国原油产量的增加,加上战略石油储备的大规模释放,以及市场对俄罗斯原油替代品需求的增加,推动着美国原油出口大幅增加。2022年,美国平均每天出口原油360万桶,比2021年增长了22%(64万桶/天)。
自2017年以来,亚洲和大洋洲一直是美国原油出口量最大的地区,2022年占美国原油出口的43%(155万桶/天)。自2018年以来,欧洲一直是美国原油的第二大目的地,2022年占美国原油出口的42%(151万桶/天)。
乌克兰战争及其引发的能源价格上涨加深了欧盟与美国的能源关系。在俄乌战争开始后不久,美国和欧盟就成立了欧盟-美国能源委员会,旨在减少欧盟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2023年4月初该委员会在布鲁塞尔开会,欧盟和美国重申了确保能源安全的承诺,特别讨论了2024年冬天的前景,以及在欧洲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一年之后加速绿色转型。美国国务卿布林肯说:“ 2022年,美国向欧洲出口了56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这占欧洲进口总额的40%,比我们前一年对欧洲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增加了140%”。    
在地质储量、石油产量、石油收入和富余石油生产能力方面领先,再加上年富力强大权在握且雄心勃勃的萨拉曼王储的领导,沙特阿拉伯不仅是中东地区的核心,也是在全球石油产业最有话语权的石油卡特尔欧佩克组织(包括Opec+组织)的实际领导者。
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沙特阿美)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公司之一,业务遍及全球,主要从事石油勘探、开发、生产、炼制、运输和销售等,在利雅得上市。2022年,沙特阿美盈利1611亿美元,创上市以来之最,是美国最大石油公司埃克森美孚同年560亿美元利润的近三倍,这主要受益于西方对俄制裁导致国际油价高企。
沙特阿美主席兼行政总裁纳瑟尔预期,石油及天然气在可见将来,依然不可或缺,目前风险是投资不足,这个亦是推高能源价格的因素之一,公司会将原油产量由去年的每日1150万桶,提高至2027年的每日1300万桶,为了增产,2023年的资本支出将达550亿美元。
4月4日,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欧佩克组织,突然宣布将再次削减原油供应100万桶/日。俄罗斯随即跟进,将已经宣布减产50万桶/日的时间延长到2023年年底。加上2022年10月份宣布的每天200万桶的减产,总共350万桶/日,这约占世界石油供应的3%。原油减产将意味着汽柴油价格上涨,并可能加剧美国和欧洲的通货膨胀,削弱西方对俄制裁的效果。
对此,沙特阿拉伯石油部长表示,此举是“预防性的”,是在石油需求可能下滑之前积极调整供应。2022年10月欧佩克减产200万桶/日未能阻止油价从每桶120美元以上的高点跌至2023年3月每桶73美元的事实看,欧佩克的立场似乎是正确的。   
50年前,美国把沙特和欧佩克产油国纳入“石油换安全”的石油美元体系,通过石油全球贸易打造了全新的“石油时代”,推进了人类文明的进步。如今,美国从最大的石油进口国变成了石油出口国,成为欧佩克的竞争者,同时以沙特为首的欧佩克国家由原来的石油美元输出者变成了需要巨大资金投入推动国家经济转型的资金需求方。国家角色的巨大转换,必然导致美国与沙特阿拉伯等欧佩克国家关系的根本性改变。
世界格局在动荡中重塑
2023年3月31日,普京总统签署了新版《俄罗斯对外政策构想》。这是俄罗斯在2016年和2013年之后第三次发布对外政策构想。
尽管2016年的《构想》是在克里米亚公投入俄后通过的,当时俄罗斯和西方之间的关系也已不再乐观,但2022年以来的地缘政治发展根本性地改变了国际关系中的力量平衡以及俄罗斯在全球政治中的地位。因此,2016年的构想显然需要更新。
新版《构想》使用了两个新术语:“近邻国家”、“盎格鲁撒克逊国家”。“近邻国家”在20世纪90年代曾在俄罗斯被积极使用过,后来基本上被废弃了,因为这个词有时会引起俄罗斯在独联体的伙伴们的不快。“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在2022年2月之后使用得越来越多,而且不再只被非正式的民间爱国团体使用,而是在俄罗斯官方代表的声明中使用。
对比前后十年两个不同版本,保持不变的一点就是“捍卫俄罗斯利益,不断加强自己在世界上的威望和影响力”。但在捍卫自身利益的观念和实现手段上出现了巨大的差别,2013年版强调的是“软实力”“融入”和“不对抗”,十年后的版本则突出“主权性”“多极多样性”和“武力击退”。这说明普京恢复俄罗斯大国地位的核心追求没有改变,但由于世界经济环境和国际地缘政治大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俄罗斯国内经济社会发展停滞、俄乌战争不利等因素的影响,俄罗斯不再担心激怒原来同在苏联屋檐下的邻国(近邻国家),因为已经笼络不住了。同时直接点名了敌人——盎格鲁撒克逊国家。我们感觉到普京的自信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2023年10月20日,欧盟“三巨头”——欧洲理事会主席夏尔·米歇尔、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以及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何塞普·博雷利赶赴美国华盛顿,与刚从以色列返回的美国总统拜登会面。此次峰会距离2021年6月15日上一次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的欧盟-美国峰会已经过去了两年余四个月,这也是拜登总统上任之后的第二次双边峰会。峰会结束之时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美欧提出在未来几年进一步巩固和加强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路线图,包含中东局势、俄乌冲突、印太、中国、西巴尔干、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以及非洲等全球议题。
针对联合实施”G7+”对俄罗斯海运原油和石油产品的价格上限制裁效果和下步措施,此次美国欧盟峰会声明认为:“有助于能源市场稳定,同时削弱俄罗斯为其非法战争提供资金的能力。如果我们有证据表明与价格上限政策有关的违规或欺骗性行为,我们打算根据各自的法律采取行动。”
在全球贸易体系和俄罗斯经济较强韧性支撑之下,美国西方集团对俄罗斯实施的前所未有的全方位制裁并未实现其预期的效果,此次美国欧盟峰会声明的措辞表明美欧暂时不会出台“一致行动”的进一步制裁措施。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 (ECFR) 高级政策研究员阿加特·德马莱斯在其新书《事与愿违:制裁如何损害美国利益并重塑世界》中指出:“过去二十年来,制裁变得越来越流行,这一点也不奇怪:制裁有着许多卖点。首先,制裁是美国展示决心与惩戒行为不端的快捷方式。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华盛顿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对莫斯科实施了制裁。此外,制裁的成本很低。只需要少数公务员就能起草制裁措施。而执行制裁的重担则落在了跨国公司与银行身上,这些主体需要承担机会的丧失以及相应的合规成本。”    
俄乌战争和能源转型正在重塑世界,WTO规则下的开放的全球贸易体系很大程度上减缓了战争、地缘政治冲突和单方面制裁造成的冲击。但愈演愈烈的以价值观为中轴重构贸易集团的趋势正在割裂已经形成的全球性贸易体系。俄罗斯的“第三版外交政策构想”、美国欧盟今年峰会的声明和突然爆发的哈马斯以色列冲突都是世界进入“百年巨变新时代”的不确定因素。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也许是我们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
作者为民德研究院院长、中国海油能源经济研究院原首席能源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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