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萍 | 新型工业化的产业高地 ,一元钱产业与芯片同样有光芒

新型工业化呼啸而来。在当下产业升级的关键时刻,产业集群作为地方产业枢纽,引起人们广泛的关注。在这方面,北大王缉慈教授是经济地理的大师,总能给人带来深刻的思考。她在电子工业出版社新出版的《园区和集群:创新驱动区域发展之思》一书,对产业集群进行了系统性的阐述。

当前到处都是艰难的招商引资工作。有实力的县市在弘扬工业园区,小一点的县镇则努力于发展产业集群。而创新集群则是人人希望的目标。然而,园区和集群概念有所不同。王教授多年来一直呼吁搞清楚这些概念,这样会更有助于区域产业的发展。

工业园区的作用是吸收投资和促进就业,而创新集群则是企业繁衍升腾。有产业集群的地方,不一定需要产业园区;建立产业园区也不一定会发展成产业集群,更不一定能成为创新集群。有创新功能的产业集群才是创新集群。工业园区仅仅享受地理位置,享受优惠政策,但在产业联系上却可能存在着非常大的障碍。老死不相往来,在工业化时代,即使同属一个地理位置,也完全是可能的。

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发生在产业集群。王教授多年坚持一线采风,自然掌握众多好例子。

这些产业集群最早是怎么来的,会有各种可能性。有很多的偶然性。一个实干家,或者一个倒闭的企业,都会先带动一个村镇,并繁衍成一个区域产业。这样的传奇并不少。如温州的打火机产业集群,最早是由周大虎创办的大虎公司带起来。如山东威海文登的西洋参的王继振,从烟台种子站带回八颗种子而幸运存活,得以繁衍了这个百亿产业。而在浙江分水镇的圆珠笔之乡,或者江苏常州武进镇的干燥机,都能看到这种痕迹。

沿海的气流以规模性效应在向内地伸展。在佛山南海,台资企业国荣鞋业从台北县三重镇迁入当地多年后,由600多家鞋业相关企业组成的产业集群在平洲镇兴起。

在东莞,大朗镇毛纺服装产业集群就来源于1979年第一家港资毛织厂给香港的“来料加工”。而台资企业宝成鞋业在东莞的裕元公司成就了厚街镇、寥步镇一带的鞋业集群。但这里的成本太高的时候,长腿的企业开始寻找新的迁徙。宝成鞋业在江西上高镇的裕盛公司,又正在促进那里形成新的鞋业集群。

产业集群生长的姿态是舒展的,形式是不拘一格的。人们可以从各个方向切入。天津静海的铜管乐器产业集群,最早是从金属加工而来,他们在做天津管乐器老厂的磨光和抛光而积累了相当的工艺。而浙江德清洛舍镇则是从木材加工,进入了钢琴制造。它们进一步的生长方向,就是将文化同步灌注其中。乐器文化,在河北武强县、在浙江洛舍镇成为一种喜闻乐见的民俗常事。

产业集群的兴起之处,有一个商品交易的市场中心这一点很重要。这对最早形成产业集群,起到了“出海口”、“展示厅”的作用。这在有着100多个特色产业集群的河北,尤其明显。河北白沟的箱包,一开始就是村干部大胆建立了箱包集贸市场。邯郸永年县在螺丝钉生产过程中自发地形成小产业的时候,县政府也顺势建立了五个紧固件集贸中心。这个现象各地都有。在浙江温岭镇的机床产业集群的兴起,一开始从修拆机床和维修开始,其备件形成交易档口,出现了全国最大的“量具刃具”贸易市场,这大大加快了这个无中生有的产业。物品的流动性越强,就越容易强化一个地方的生产系统。

然而,产业集群并非就天生足够营养。在市场够大,处于上扬期,企业彼此的竞争没有影响。因为蛋糕不断在增加。但一旦市场处于横盘甚至下滑的时候,相互低价竞争你死我活的集群陷阱,就会出现。紧固件之都的河北邯郸永年县,就会有人专门向别人发出的螺丝钉货品上,悄悄贴上自己公司的二维码标签。即使是工业文明时代,竞争手段也很粗暴。这正是当下中国制造升级的时候所面临的产业沼泽的大面积出现。

集群里的企业之间不合作甚至扯后腿的现象,也很常见。这种“集群陷阱”丢失了集群之前的合作和规模效应,反而容易薅光每个参与者的羊毛。而且更恶劣的是,它会恶化地理品牌的土壤。一个地方出现了群体低端制造的轮廓画像,整个地区都会遭殃。它很容易给所有的企业都打上低端品的地理印记,使得优秀企业不得不逃离。在河北白沟箱包,当低端货在电商渠道过于频繁降价的时候,经济地理就开始硬化。一些志在建立高端品牌的箱包企业,就会逃离这样的地区陷阱,前往东莞这样充满为LV、Coach代工的区域。

应对“集群陷阱”的最好方式就是创新集群。

三个支撑是关键的。第一个是公共服务平台。需要有主持秩序的“寺庙长老”。例如广东大朗镇的纺织业,在三个关键支柱产业:装备制造、电子和纺织中,依然是最活跃的产业。也有很多四处搬迁——60多家企业搬到广西,但这不影响大朗纺织产业的活力。这里的民间服务组织能力非常强。围绕纺织,有毛织、机械、设计、纱线和电商等五个协会。人们容易重视生产型产业集群,却忽视“服务型产业集群”。知识服务,是产业发展的一个关键的粘合剂。它能将日渐开裂呈现离心倾向的产业,重新集聚在一起。

第二是龙头企业的引领。缺乏龙头的产业集群,未来是暗淡的。企业之间的相互利润对削,会将所有企业都按在平均水平之下。河北冀南三县的自行车产业集群,很有代表性。邯郸的曲周县、邢台的平乡县和广宗县,三个加起来有120万人口,共同组成了一个自行车和童车的产业集群。然而在江苏好孩子童车和天津富士达Battle这样的自行车龙头到达之前,整个行业一直是无序竞争状态。野蛮生长的时代,只有在龙头崛起的时候,才会消散而去。有着上万人的富士达,在河北这里采用了把供应商组织起来形成一种B-Team团队,供应商之间互通有无,共享质量理念。这是一种供应链自律和净化,从而提升了产业集群的整体竞争力。

这一做法,最早是来自中国台湾捷安特和美利达。上个世纪末为了应对中国自行车的崛起,而形成一种供应链共同体,把相关企业绑定在一起的A-Team。捷安特在达到苏州昆山的时候,也连通60家供应商一起,将这种A-Team模式也带入进来。这就是台湾产业集群很常见的“中央-卫星”模式,在机床、航空都有这种模式出现。国内致力于传递中国台湾优良制造理念的王有柱先生,在《聚变》一书中,对这种“让知识在共同体强烈扩散”的共助模式,有着很好的介绍。

第三点是外部知识的注入。如果没有创新的源头,产业集群的活力就容易像燃尽的蜡烛。如何跟周围大学,如何能有创新机构的引入,对于产业集群的发展也是决定性的。没有这样的机构,集群的人才结构就会单一化。跨界的知识授粉,就不会出现。高档乐器需要合成鼓皮、音源芯片、压电薄膜、实木砝码加铅技术等。乐器制造,分明就是一个电子、机械、材料等复合工程的全部。台湾后里乡萨克斯管在产业集群的第二次振兴“再次起飞”的时候,就动用了台湾工研院(孕育台积电的机构)的资源。台湾工研院从黄铜材料的材质考虑簧片,从动力学考虑声音流道入手,从而大幅度提升产业的根基。这类院所的基础研究的转化,是一种创新支撑系统,它就像举升机一样,将整个地区向上拔升。培养产业集群是复杂的系统性工程。从生态群落来看,过于单一的生命群落,最终会走向衰亡。

产业集群的进化,形成有优势的产业高地,本质是一个区域治理。因此它绝非能够采用爆发性的手段。王教授对于产业政策有积极的建言。谈到上海发展“双芯多蕊”(以静安总部和奉贤东方美谷为双芯)的化妆品行业的时候,对“加快发展、超越发展”这种说法提出了清醒的建议。很多产业是需要慢慢积累的,企业家精神和行业自律组织,才是保证行业发展雄心的关键所在。

法国香水和化妆品行业是法国出口量第二大的产业,有3200多家。国家竞争力比较优势明显。而“化妆品谷”位于卢瓦尔河谷,大量化妆品企业聚集在此。800多家公司,9万名员工,形成了260亿欧元的产值。它的发展从1994年就通过企业独立组织的行业协会。这里一开始就是会员制加入的行业自治型。掏会费,才能加入行业体系,才会受到行业基本的尊重。而月度晚餐会、年度峰会则加强了它与外部的联系。政府逐渐介入的方式是缓慢的。在认可了它的做法之后,这个地盘被认定是“地方生产系统”,逐渐加强扶持。而在协会成立20周年之际,将全国香水的协调权,都交给了这个协会。一个行业协会,简直发挥了国家级部委的作用。

产业集群就像是一颗蟠桃树,自有自己的生长习性,不能硬拔。而区域协调性、国家协调性,也是至关重要。国内则有工信部的先进制造集群和特色产业集群,科技部的创新型产业集群和发改委的战略新兴产业集群。这些集群的竞争和合作的协同关系,还有待进一步澄清。

产业集群的发展引人入胜。它就像实验室里一连串碰倒的化学试剂瓶,兀自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以纺织著称的大朗镇,正在形成硅胶制品集散地。

大朗镇离华强北的跨境电商很近,小件批发甚至单件代发都很成熟。东莞是世界硅胶娃娃之都,年销售额300万个左右,而大朗、寮步、常平、虎门等相邻乡镇之间,就形成液硅、注塑、纺织的集群交叉效应。横向相近的配套电子和电池行业,也都提高了塑料模具的发展。民用3D打印开模,也甚为繁荣。这意味着,周边邻居的产业很重要,相互可以借力。供应链交叉编织妙不可言。还有不可忽略的因素是本地机构之间的协同能力。没有组织合作的产业集群,只有表面的波浪而湖底之下则是可悲的一潭死水。如果激发产业集群的人心向上,企业客户的需求随时可以得到满足。对于甲方的设计要求,乙方很快就能进行业务反应。这是一种区域组织力的体现。组织力是一种跟本地文化、企业家认知所绑定在一起的差异化竞争力。只要有足够的干柴,烈火就可以熊熊燃烧起来,产业的兴旺有各种可能性。

(全文完)

(王缉慈,《园区和集群:创新驱动区域发展之思》,电子工业出版社,20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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