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慈:疫情冲击下,如何提升创新集群的韧性

2022年1月5日苏州市“新年第一会”——苏州市数字经济时代产业创新集群发展大会召开,动员全市以创新集群引领高质量发展,继而苏州市委市政府2022年“一号文件”提出了《苏州市推进数字经济时代产业创新集群发展的指导意见》,欲打造“创新集群引领产业转型升级”示范城市。与此同时,深圳市围绕7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20个产业集群,布局11个创新集群区,加快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和产业创新高地的《深圳市科技创新“十四五”规划》出台。在全国抗疫正处于攻坚阶段的当下,面对复杂多变的国内外环境,很多省市把产业集群和创新集群作为防风险保增长的抓手,制定相关的行动计划。

在国家层面,培育“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写进了2017年中共十九大报告。“加快发展先进制造业集群,实施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工程”写入了2022年十三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上的政府工作报告。工信部、发改委、科技部、农业农村部等国家部委一直在推进集群发展的工作。例如国家科技部火炬中心的“创新型产业集群建设工程”早在2011年就已经启动。

我曾经带领研究团队在集群研究领域耕耘,尽管早已退休,最近还被一些求助者问及何为创新集群的问题。因此,我不得不重温过去的研究成果,却发现不同时期的术语有差异,几本著作中对于创新集群的概念的表述不够简单明了,而网络上MBA智库和百度百科上似是而非的解释又往往误人子弟。本文旨在进一步谈谈打造创新集群的核心要义以及一些微妙内涵。

追溯国际学术文献,促进创新的产业集群概念起源于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1990年,集群理论的两个主要学派在美欧几乎同时出现,强调了集聚对产业创新的意义。美国哈佛商学院学者波特基于产业特质,强调企业区位战略,提出“集群是在相关产业中既竞争又合作的公司、专业供应商、服务提供商和相关机构(例如大学、标准机构、商会)在一个特色领域里的地理集中”。意大利佛罗伦萨大学学者别卡提尼等则基于地方特质,强调地域性,提出“产业区是一种社会地域的实体,其特点是居民社区和多个企业在一个自然和历史意义上有界的区内积极地相互渗透。”

北京大学产业集群研究团队在2001年和2010年先后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的研究成果中,对发达国家产业集群的研究文献和政策实践进行了解读。研究认为,产业集群可以理解为在特定产业领域中相互联系的企业和机构(通称行为主体)在地理上的集聚体。在包括官产学研的行为主体中,企业是创新的主要行为主体。在理想的产业集群内,行为主体通过产业联系产生外部经济、知识溢出和产业融合等效应,不仅降低生产成本,而且降低交易成本,并可能促进技术创新。

行为主体之间既有上下游的贸易依赖(投入产出联系),又有非贸易的依赖(相互交流知识和信息)。那些能促进创新的产业集群就是创新集群。产业集群是跨产业而且动态的概念。创新集群中存在促进企业合作的多个机构,例如技术创新中心、行业协会等。集群政策或计划的要点是动员有效的合作机构,助力于集群内行为主体的合作创新。

根据国家工信部、发改委和科技部的相关文件:

●先进制造业集群是指基于先进技术、工艺和产业领域,由若干地理相邻的企业、机构集聚,通过相互合作与交流共生形成的产业组织网络,是产业集群发展的高级阶段。

●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是指能够在未来成为主导产业或是支柱产业的新兴产业集群。

●创新型产业集群是指产业链相关联企业、研发和服务机构在特定区域聚集,通过分工合作和协同创新,形成具有跨行业跨区域带动作用和国际竞争力的产业组织形态。

理解创新集群离不开技术变化和组织变革背景。30多年前集群重要性增加的背景是新技术革命,大企业垂直分离和柔性生产系统出现,在意大利的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Emillia-Romagn)和威尼托大区(Veneto)、德国的巴登-符腾堡洲(Baden-Wurttermberg)和巴伐利亚州(Bavaria)、法国罗纳-阿尔卑斯大区(Rhone-alpes)、美国硅谷、日本东京大田区等地,分工协作的中小企业集群发挥了竞争优势。当今数字化转型已经改变了发达世界的大部分地区,加剧了全球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创新经济需求更加迫切。创新集群的重要性更加突出,是因为在创新集群的创新环境里成功的企业家能够创造高潜力的公司,在邻近的市场和服务中寻求最适合的机会来获取资源,推动资金、技术和人才在集群中的流动,可能实现激进性或颠覆性创新。

理解创新集群的关键,是了解有利于集群成员协同合作的微妙的默契关系,而绝不仅仅是上下游产业链活动的纯技术联系和无缝对接。创新集群又是创新社区,先进制造业或新兴产业及其数字化行为取决于商贸往来的人际关系。在创新集群中,所有参与者,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参与创新过程的人,都有共同的愿景和使命,愿意寻求合作机会,能够达成一致意见。创新集群的微妙内涵正是大家能够遵从默许的规范,甚至与各地的类似创新社区分享这些规范。因此,创新集群具有应对困境和压力的韧性,以及敏捷和快速响应的机制。

当前,如何应对世界政治经济变局和新冠疫情肆虐的叠加冲击,是国家和地方面临的难题。各省市在抵抗压力的能力和机制上存在显著差异。创新集群不可能独善其身,同样会受到各种危机的干扰。应对和适应危机的能力成为创新集群的关键能力。创新集群的韧性不仅取决于其内部多方主体之间关系的紧密程度和协作,而且需要保持开放创新。

最近我在2021年的英文文献中注意到一个能够抵御压力的创新集群的案例——英国中部的“赛车谷”(Motorsport Valley®)。在赛车制造这个先进制造领域,英国具有无可撼动的地位。“赛车谷”位于北安普敦郡(Northampton)和牛津郡(Oxford),从银石赛道(Silverstone)经过60多年发展而成,集聚了高性能技术和赛车运动的重要商业活动。由于赛车运动的激烈竞争性质,必须应用高性能的技术,近距离及时地创新、改进和解决复杂的技术问题。那里有超过4500家赛车相关的创新型企业(大部分是小批量定制生产、产品周转率非常高的中小企业),有世界顶尖的赛车技术研发中心,布鲁克斯大学是世界最优秀的赛车教学机构。“赛车谷”有世界上80%的顶级赛车工程师、4万多个就业岗位,年营业总额约为90亿英镑(2019年数据)。“赛车谷”有国家赛车运动学院和银石大学技术学院等专业培训机构,周边有15家有汽车工程专业的英国高校。

“赛车谷”集群曾经成功地度过了两次全球衰退,所在的区域还在发展之中,现在又表现了应对英国“脱欧”和新冠疫情等压力的韧性。根据相关研究,该集群有四个特点。(1)知识“在空气中”传播。与美国硅谷类似,公司之间劳动力流动很普遍,对创新机会的不懈追求,使隐性知识得以传播,许多公司繁衍和成长。该集群对其他国家人才有很大吸引力,这是运行良好的集群的特征。(2)公司在很多复杂技术领域进行创新,包括在赛车运动的学科领域,以及可应用于汽车、航空航天、船舶、国防、医疗设备、传感器等领域不断创新产品和服务。创新过程大部分是在公司之间以及和研究型机构的协作中进行的,本地企业之间相互依存。集群内外都有广泛的协作关系。近些年来与碳排放和大数据相关的国际法规等监管制度对创新模式影响很大,企业专注于更清洁、更环保、低碳和节能的产品解决方案。(3)集群增长的融资模式独特,并吸引风险资本进入,反映了该创新集群开发高性能技术的潜力。(4)各种场所对高质量的先进的技术基础设施都有持续需求。在银石赛道周边地区,住房和就业岗位还将大幅增长。

“赛车谷”的中心城市是1967年由三个小镇和多个村落及农场所规划建设、占地88.4平方公里的米尔顿凯恩斯(Milton Keynes)市。从米尔顿凯恩斯的网站上看,目前正在招聘的人才有首席空气动力学家、空气动力学开发团队负责人、财务工作人员、媒体人、风洞工程师、质量检验员、工厂电气技术员、坐标测量编程师等数十个岗位。赛车运动需要复杂而相互交织的技术,从赛车维修人员到设计师的灵感、工程师的应用,以及制造商和机械师等各种人才的协作和艰苦努力。

参考文献

Becattini G, 1990. The Marshallian Industrial District as a Socio-Economic Notion[M]//Pyke F, Becattini G, Sengenberger M, Industrial Districts and Inter-Firm Co-operation in Italy. Geneva: IILS.

Porter M E, 1990. The Com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M]. New York: The Free Press.

王缉慈, 2019. 创新的空间——产业集群与区域发展[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Henry N, Angus T, Jenkins M. 2021. Motorsport Valley revisited: Cluster evolution, strategic cluster coupling and resilience. European Urban and Regional Studies, Vol. 28(4) 466–486。

作者:王缉慈/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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