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 | 工业与艺术,复活在景德镇的老瓷厂

 
张杰
工业与艺术,复活在景德镇的老瓷厂
北京建筑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院长,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陶溪川文创街区主创设计师

陶溪川文创街区坐落于景德镇市东城,其核心地块原国营宇宙瓷厂自1996年改革破产后,一度成为“瓷都”败落的工业废墟。自2012年项目启动,在合理保护工业遗产的基础上,通过重塑空间场景和创新运营模式,陶溪川逐渐成为众多景漂、艺术家、本地人、旅行者们生活、创作、触摸历史的场所,走出了老工业区带动城市发展的新路径。

在刚刚结束的三联人文城市奖初评中,陶溪川文创街区成为“城市创新奖”子奖项入围项目之一。

2012年左右,我们开始对景德镇当地建筑资源和空间结构做评估时,有这样一个基本认识:这不只是一个旧工厂改造的问题,而是个系统的城市问题。我们的思路是:以老工厂群体的再生,带动城市的复兴。 
在传统手工业向知识经济转型的时代,景德镇政府手里的这些老瓷厂,既是它的资产,也成了它的难题。与陶溪川项目相关联的这14个瓷厂,兴建于上世纪;厂房历史多在50年以上。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初,景德镇通过现代陶瓷业带动了前所未有的城市发展。总人口20万的景德镇市,陶瓷人口就有6.9万。但上世纪90年代以后,这些国营瓷厂纷纷关停,几万制瓷工人下岗,好师傅远走他乡。老厂区的宿舍变成了棚户区,原来“工厂办社会”年代的礼堂、食堂、澡堂、小卖部都被关闭。也就是说,这里原有的社会服务体系崩塌了。
其实,2010年的地价上升得非常快。这种条件下,在平行的时空里,陶溪川本可能做成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很容易地以几个亿把这个地块卖掉,建成高层住宅区,这样短期内地方财政也会一大笔收入。但是,景德镇的本底是陶瓷的历史,14个老瓷厂具有珍贵的工业遗产价值,常规的地产开发模式对工业遗产的保护可能是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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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中的陶溪川项目鸟瞰©️姚力 

在遗产价值评估中,我们发现瓷厂的遗产是一个网络和体系,而非一个片段,它涵盖制瓷技术、组织方式、产品等各方面。在时间上,明清时期传统制瓷的圆窑、第二代制瓷生产线的煤烧隧道窑、油烧隧道窑、气烧隧道窑,在这14个工厂都能看到。在空间上,对于原料、烧制、上釉上彩这些不同的工艺流程,工厂之间是有分工的。在陶溪川西边,还有专门做生产机械的陶机厂。在产品上,宇宙瓷厂生产过送给尼克松的“国瓷”,更具备历史意义。我们想把这种工业遗产全谱地保存下来,变为可触摸的历史。 

每一个窑的技术,至少要保留一个样本,这样可以完整呈现陶瓷窑制技术的发展历史。例如,宇宙瓷厂烧炼车间被改造成博物馆,车间内的两个倒焰窑和第二代生产线完整保留,建筑只进行结构更新和立面修缮。为了充分利用高度空间,我们采用钢结构增置了二层展示平台,其面积和位置也颇为讲究,不能遮挡参观者的上方视线。博物馆还展陈了房契、草鞋、生产工具等与陶瓷工业相关的珍贵文物。参观者在这里的流线是:进入馆区,先经过那两个馒头窑,转一大圈;站在一层仰望,能够无遮挡地看到厂房天窗;之后上二层,可以俯瞰两个倒焰窑和第二代生产线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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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者可以看到的生产线全貌©️周之毅

通过这样的建筑设计和流线设计,时空的距离、历史的信息都被完整呈现、凝练出来。接下来的问题是,陶溪川一期0.11平方公里的土地,应该如何利用起来呢? 
从国外的经验来看,不加以利用,而是完全依赖财政转移支付来存续的遗产地保护模式是难以长久的。我认为,工厂过去从事的是经济生产活动,今天的保护其实也是一种经济活动。因而,陶溪川最好能重新融汇到城市的经济过程,形成良性循环;进而激活周边,带动整个城市。 
在产业研究中我们意识到,大约两三万的景漂群体与游客有很大不同。景漂既进行消费性的经济活动,又进行创造性的艺术活动。景德镇还有陶瓷大学、陶瓷研究学院。这些都是可持续保护的前提。
景漂喜欢在什么地方集聚,如何吸引他们过来,成为设计的首要问题。在大工业时代,工人集聚在生产线上,制作一个螺丝,一个部件,工作非常枯燥。但整个生产线要求效率的做法,与今天截然不同。“场景”城市理论则提出,鼓励自我表达的、富有特色和人文气息的场所,是经济发展的沃土。俗话说的“好玩”,其实是知识经济、创新经济时代,创意阶层的一个共同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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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在陶溪川的年轻人©️UCN

然而被保护起来的厂房、厂区环境只是场所和空间,要它们变为鼓励创意的“场景”,在今天并不容易。过去的工厂都是冷冰冰的高墙、高窗,如果今天我们不分辨地沿用,它仍然是冷冰冰的,一点都不改变地去原样保护,人们不愿意去。如果整个厂区都是这样,那是朝圣,人们可能也不会故地重游,更不会在这里生活。 
在一座遗产建筑内部,甄别可以干预和保留的部分,判定干预行为不会破坏遗产价值,是“遗产活化”的基础。我们把博物馆、美术馆原有东西两侧的高墙改成了艺术店面,在道路两侧形成可交互的界面,你可以进出,就像一个商业街。陶溪川博物馆的西边有一个锯齿厂房,其中一面墙原来只有两个门,我们后来掏出一些窗户,在窗子里做了一个走廊,在厂房内增置几个院子。这样原来很严实、很冰冷的工厂墙面,就变得有点表情了,但你仍然可以读出其工业的过去。屋顶的设计也沿用老的机瓦材料,构造设计了保温层、防水层,在屋顶排水设计上最大限度利用原有的排水沟,但重新计算并扩大排水量,以满足现代设计规范和节能要求。这些都是“适应性改造”,让遗产适应今天的功能,但其中最有特征的部分仍得到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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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性改造后的工厂外立面©️姚力

这种改造的前提是:老的就是老的,新的就是新的,但是新老之间要有对话。我们不用现代材料去建仿古的建筑,而是主要采用玻璃、钢结构这样的新材料去改造老厂房。我们也会充分利用传统材料和旧材料:例如原来陶瓷博物馆撤换下的窑砖做了整理,用在地面铺装、建筑外墙砌筑中,并恢复了原有的砖砌十字花窗样式,厂区内装饰性的建筑小品则来自原工业构建的清理和移位。我们也尊重老建筑原有的样貌和肌理,在博物馆周围,3个鲜明的砖制烟囱得以原地保留,作为重要的工业遗存和历史信息展现给公众;我们只对烟囱进行了最基本的打光,没有任何现代性的图绘。
从专业角度来说,这种方式保持了遗产的“可识别性”。头一次进入一座老烟囱后面一处十分破旧的厂房,我就意识到:“我没有能力设计出一个东西,能够超越它原本的震撼力,超越这种时空的差距。”因为今天的材料、工艺水平、生活方式都与过去不一样。我们保留旧物的原貌,和新生事物放在一起去对比,强化了时间感,也是对过去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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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鲜明的砖制烟囱得以保留原貌©️姚力

在美学上,我的理解是拉开了时空的对比,否则那些可贵的老的时间痕迹会被稀释掉。如今各类城市新区,其实已经失去了这种时间维度,历史感的缺失造成神秘感的缺失,时间上没有彼岸。今天大家对老东西感兴趣,年轻人喜欢这种文化情调,是因为老的东西可以非常本能地把你带到一个彼岸的时空里去。而冥想恰恰是为了超越此时此地。
创意工作与一般的伏案工作和体力劳动都不一样,不能24小时都保持火急火燎的状态。他们需要这种冥想的空间,来理清一些思绪,转化出一些创作。比如我们去现代型的书店喝咖啡、购买文创产品,这都是传统书店所没有的功能。有人在书店不买书,而是点一杯咖啡发呆,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冥想。
遗产保护和利用也是一个生态环境改善的过程。整个陶溪川的城市设计恢复了过去从北面凤凰山到小南河的水系。水景观不但增加了增加园区的灵动,还为炎热的夏天提供了更凉爽的休闲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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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陶溪川的规划设计中具有重要的生态调节作用©️姚力 

在知识经济时代,城市中出现了这种灵活的空间需求,功能活动与城市、建筑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模糊。在“新经济地理学”中,知识经济所需的氛围、所需的周边服务设施,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功能的群落,这正是景漂群体所亟需的统一平台。但是,这一过程并不是想当然地建一座电影院、一家花店,而是一个动态的酝酿过程。

从2012年起,我们开始尝试从相对简单的“政府+学术团体”的传统保护中走出来,团结有志于遗产保护和活化的社会企业,直接对遗产地进行投资,注入产业和业态,进行地推运营操盘。运营的对象包括商业管理、招商、物业、宣传推广、活动组织等。在陶溪川的实验中,我们提出了“DIBO”的遗产地发展模式:在“守护文化遗产,推动文化遗产的活化”的遗产观的统帅下,以规划设计(Design)为主导,投资(Investment)、建造(Build)、运营协同(Operation)共同作用。
在运营初期,2015至2017年间,我们经历了外包式运营、业主全盘运营两个阶段,最终效果都不理想。外包式运营中,传统外部商业运营团队的现金流逻辑与陶溪川一期的公益和社会效益优先的定位相冲突,也缺乏产业孵化和挖掘本地资源的能力。业主全盘运营中,业主团队既缺乏效率,又缺乏成本管控的经验和对外输出的渠道,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劣势。从2018年起,陶溪川开始实施联合运营,即在商业管理队伍中混编专业团队和业主团队的工作人员,逐渐缓解了两种运营模式的问题和现金流压力。
在最初的硬件上,我们在博物馆两侧的厂房增设了采光庭院,一侧作为艺术家、艺术机构的工作室,结合美术馆的展陈功能;另一侧提供给受众更广阔的年轻艺术形式,例如3D打印、音乐工作室等。我们还策划了商业区、酒店餐饮、游泳池这样的配套设施。
运营则孵化了一些我们在几年前规划时想象不到的新业态和新品牌。例如我们一开始设计的传统陶瓷卖场现在成了直播基地,陶溪川旗舰店在电商平台上线,陶溪川春秋大集在全国都有了号召力。这些产业渐成规模后,我们正在通过建设的“陶公寓”等形式满足景漂的基本生活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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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溪川每年举办各类公益性活动300余场。周末集市(左)时间为周五、周六,每月从申请资料中筛选近1000 余人入驻。春秋大集(右)是陶溪川文创街区近年着力打造的品牌活动之一,每年5月、10月分别举办春集、秋集。©️UCN

旅游业则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我们当成主要话题。旅游其实很难作为主导产业,因为它非常挑剔,季节性很强。而城市更新不能脱离产业与就业环境的改善,陶溪川的孵化通过创意产业带动了城市就业机会的增加,解决老工厂衰退产生的就业问题,其就业模式比传统的就业链条更长:从顶端的创意、投资管理人群到当地的一般服务业人群。通过发展本土产业,引来就业人群,产业自身就创造了一种生活场景。在这个场景里,物质的空间、功能的运转、活动的人,变成了一台“戏”。旅游者是被这台“戏”吸引过来的。
陶溪川实际上是在知识经济时代,创造一个以景漂群体为主体的场所。它所符合创意场所的特点是:“劳动力密集市场” 、有趣的“生活方式”、丰富有意思的“社交活动” 、人群的“多样性”、环境与氛围的独特的“真实性” ,以及由环境、人物、事件构成的“地方品质” 。如今,这种高度功能混合的更新项目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老城区中,一些衰退的老旧工业区、码头区转为新的服务业和创意产业的场所、相应的产业人群的居住地,以及相关的服务设施用地,这些城市也因此越加具有吸引力。
这样不断生成的、多样混合的功能与场景,特别符合我对城市语言的理解。城市的建筑语言是本平实的小说,不是骈体文。小说里什么人物都有,有骆驼祥子,也有教书先生。城市语言就是一个社会的长卷,这种设计要求大象无形,从中生长出了大千世界。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工业与艺术,复活在景德镇的老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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